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周刚迷糊着。他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往耳朵上按了按，声音还是钻进来，像有人拿着铁钉子往脑壳里一下一下地敲。他今年七十二，血压偏高，每天中午必须睡这一觉，不然下午头就发晕，走路脚底下踩不实。可楼上那家装修已经持续了快二十天，电钻、锤子、切割机轮着来，中午也不歇。老周跟物业反映过两回，对方说会协调，协调完照旧。他只好每天戴着耳塞躺下，躺到一点半起来，眼睛是涩的，太阳穴发紧。

人上了岁数，睡眠这件事变得很轻。年轻时在工地干活，机器轰隆照样能睡着，现在不行了。环境里多出一点异样的响动，身体就先反应过来，心跳加快，肌肉绷紧，睡意散得干干净净。午睡对老年人不只是习惯，是身体需要。血压在午后本来就有个波动，休息不好，那个波动会更明显。老周不懂这些术语，他只知道没睡好那天，晚上量血压准高，高压能到一百六，头也闷闷地疼。

装修的噪音不只是吵。那种突然响起的电钻声，分贝高，来得没有规律，人没法提前准备。耳朵接收到的同时，身体会分泌应激的激素，血管收缩，心脏跳得快。年轻人扛得住，老年人血管弹性差，反复被这么刺激，等于每天中午给心血管加一回班。老周隔壁住着个六十八岁的李阿姨，心脏装过支架，装修那阵子她干脆中午不回家，去小区门口的药店坐着，坐到两点再回来。她说坐在那儿也累，但总比被吓一跳强。

其实装修的人也不是故意的。楼上那户是给小两口装婚房，工期紧，工人按天算钱，中午扒两口饭就接着干。老周上去看过一回，屋里灰扑扑的，两个小伙子满头汗，电钻一响就是一下午。他张了张嘴，没说什么重话，只问能不能中午停一个小时。小伙子说跟工头商量商量，后来停了两天，又照旧了。老周明白，各人有各人的难处，可他的午觉也是实实在在的需要。

社区里后来有人出了个主意，把物业办公室旁边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，摆了几把躺椅，中午对老人开放。装修期间愿意来的就来，带上耳塞也行，不带也行，至少那边安静。老周去了三四回，屋子小，人多的时候得轮着躺，但总算能合一会儿眼。他发现在那儿午睡的老人都挺默契，进门不说话，脱了鞋往躺椅上一靠，眼睛闭上，屋里只有风扇转的声响。那阵子他血压稳了些。

装修总会结束，可类似的事还会再来。今天楼上装房子，明天隔壁修水管，后天路边换管道。城市里声音多，老年人想找个安静地方睡个午觉，有时候得靠运气。老周后来自己买了个降噪耳机，花了两百多块，戴上确实管用，电钻声变得闷闷的，像隔了一层厚布。他说不清这算不算办法，反正能睡着了，下午头不晕，能下楼走两圈。耳机搁在床头柜上，每天中午戴上，摘下来的时候耳朵有点夹得慌，但比吃降压药强。